安顿生命的痛感

安顿生命的痛感


王崧舟


  1994年初冬,绍兴市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在上虞举行年会,我应邀在会上执教公开课《我的战友邱少云》。


  这堂课的准备时间不算长。那时我正全力以赴忙于省立项课题《电化教学和小学生语感培养》的结题工作,况且通知我上公开课也不过是在一个星期之前。


  我熬了一个通宵,完成了教学设计。熬通宵倒不是因为时间局促,而是设计灵感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无法截流,仿佛那堂课早已存在,我要做的不过是如实记录并如实演绎而已。但记录不是记忆,之后的几天时间,我备课更多地是记忆那个神来之案,走路背、骑车背、吃饭背、睡前背,总之,凡是能挤出来的时间统统用于背教案,一直背到滚瓜烂熟、了然于心。其间偶有恶心的感觉,晚上也常有噩梦来袭,但创作的激情和执教的压力显然遮蔽了身体的不适。


  公开课上得出奇的好,全场200多位参会代表听得鸦雀无声。时任绍兴市小学语文研究会会长的周一贯先生当着众人的面,用“炉火纯青、浑然一体”夸赞这堂课。而我,课后几近虚脱。当晚,我便呕吐不止,浑身犹如针刺一般。举手抬脚间,沉沉如灌了铅。整个人仿佛一叶苇草在海中漂荡。第二天,我便住进了医院,然后就是昏睡迷糊,直到两天后才清醒过来。


  医院一住就是三个月。来探望我的人都不敢相信,怎么昨天还在舞台上意气风发、激情澎湃的人,转眼就变得这般憔悴和孱弱,连我自己也毫无心理准备。起先,我极度恐惧,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却无法源源不断地向极度恐惧提供活动的能量。于是,整个人又跌入了万念俱灰的深谷,“世界黯淡下去,众神逃遁,大地解体”(海德格尔语)。我躺在病床上,看窗帘慢慢拉下来,房间升起黑暗的浓雾,将我包围,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尚可证明自己还在尘世间活着,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存在着却没有了世界”(余德慧语)。那阵子,什么课题、什么公开课、什么学生家长同事学校、什么父母兄弟恋人朋友……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过去繁花绿叶,万般想法纷飞,突然间这些东西都破碎了,不愿意再去想了,甚至连“不愿意再去想了”的念头都接近破碎了。


  活着,再无奢求,如此而已。


  以后,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我的病情开始稳定,恶心消失了,体能增强了,下床活动时,人也精神了许多,我终究没有跌落到生命的底部,世界又向我敞开了它的万丈红尘。


  犹记除夕之夜,偌大一幢住院楼,上下两层四五十个病房,只我一人独自呆着。南面的天空在焰火的升腾中烧成一片绯红,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密集而响亮的鞭炮声,世界是如此闹猛、如此繁华,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世界。北面则是一湾黑黝黝的龙山,斑驳的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依稀中,还能望见星星点点的坟包。我靠在床上,无思无想地看着这个真实而虚幻的世界。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全身长着鲤鱼一样的鳞片,却不能像鲤鱼一样翕张呼吸。有菩萨显身,暗示我将鳞片拔去。我问,痛吗?菩萨微笑。我低头看时,身上的鳞片早已全部消失,那个沉重的肉身也不复存在。“我”已无处可找,但我(不知是哪个“我”)分明体验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真真切切地化作了山河大地、清风朗月,我栖身在世界的每一处风景,我却不再拥有“我的世界”。在梦中,一股巨大而温柔的慈悲直抵我的灵魂。


  醒来已是农历1995年的正月初一。


  世界很美,活着真好。


  我突然对自己的疾病充满深深的感恩。


  这场大病,以直刺骨髓的痛感将活着的意义之问抛向了毫无防备的我。这不是一个用头脑来思辨的问题,这是一个只能用置身“实感”的生命去探寻的问题。在没有苦难当头的时候,回答这个问题易如反掌,却毫无意义。唯有大难突降的生死关头,活着的意义才能被彻底擦亮。


  感谢这场大病,正是“苦难使得意识回归到它本身。一个不曾认识痛苦的人或许能够知道他做什么想什么,但是并不是真正知道他所做的所想的。他思想,但是他不认为他在思想,而他的思想就好像根本不属于他所有。甚至他也不确切的拥有自己。因为惟有痛苦、惟有渴望不死的激情的渴望,才能使人类的精神成为它自己的主宰。”(乌纳穆诺《生命的悲剧意识》)


  一个星期后,我就出院了。


  从此,我的生命踏上了修行之路。梦毕竟只是梦,梦中的体验也许算是一种开悟,但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无常才是生命的究竟。这样,对世事的认真中就会含着根本的不认真。即便如自己最为切近的肉身,我知道,执着于健康也是一种不健康。


  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不停地在“入世”和“出世”的两端游走,保持一种双重的存在。入世为“心”,出世为“灵”,既不走纯“心”,也不走纯“灵”,也就是说,对生命的观照保持两种态度:一是承认生命根本上的断裂,一是活在暂时构筑的世界里。


  不久,因为机缘巧合,我开始习禅。


  再往后,我接触南怀瑾、接触净空老和尚、接触克里希那穆提、接触海灵格、接触张德芬、接触欧林、接触奇迹课程、接触与神对话、接触西藏生死书……


  这样,我的心便慢慢安顿下来。


  因为,我“知道你自己就是光。甚至大过,呼吸。甚至大过,整体。甚至比拥抱你的宁静,更静。”(埃姆·克莱尔诗句)


  现在想来,大病一场也许是我生命成长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事件。我不敢说这场大病让我“蒙尘尽除、灵魂净生”,但至少,我已照见自己的灵魂,并踏上了安顿的路。

课堂有神灵

课堂有神灵


杭州市拱宸桥小学  王崧舟


  最近读日本经营之圣稻盛和夫先生的《敬天爱人》,击节叹服,感佩不已。稻盛先生在谈及京瓷公司发展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品——“多层IC封装”的开发时,提出了一个令我震惊的理念——“现场有神灵”。


  据稻盛先生回忆,这一产品的开发难度之高,超乎想象。为此,开发团队在两个月中几乎不眠不休,全身心投入,头脑中没有一丝邪念。为了克服一个接一个的障碍,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解决办法。就在这种状态下,团队突然发现了迄今为止一直忽略的现象,从而一举突破难关。


  稻盛先生说:“那是因为神看见了我们拼命工作的样子,那极度认真的状态,被感动了,可怜我们,因而伸出了援助之手。”“这应该称为‘神轻声的启示’,只有在与紧迫感相伴的状态之中,创造之神才会出手相助;只有以真诚的态度面对事物,神才会打开创造之门。”


  企业如此,我们的课堂又何尝不是如此?


  2005年,在无锡举行的“全国首届中华经典诗文教学观摩研讨会”上,我执教《长相思》。要知道,那时的我,连完整的教案都还没有准备好。可就在我硬着头皮上台不久,课堂呈现了一种神奇的状态:教学环节仿佛都像事先商定好一样,一环接着一环,流畅而富有诗意地伸展着、起伏着,《长相思》一课成了诗意语文的巅峰之作。


  事后想来,这大概就是稻盛先生所讲的,我为了《长相思》忘情地、疯狂地、全神贯注地投入备课,不断地想,不断地思考,一次又一次在头脑中模拟课堂现场,那些开始只出现在梦境里的东西逐渐清晰,最后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消失,得到了神灵的帮助。


  课堂有神灵。


  几年前,我在太原上《二泉映月》。课中,一个孩子冷不丁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阿炳为什么要把积淀已久的情怀倾吐给这茫茫月夜?这绝对是我始料未及的问题,但是,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我竟然极其流畅地做出了这样的反应:“你能联系阿炳的遭遇想一想为什么吗?”那个孩子恍然大悟似地说:“因为阿炳孤苦伶仃,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可以倾吐自己的情怀了。”我又面向全班学生追问:“除了这一点,你们还能联系阿炳的童年想一想吗?”有孩子马上回答:“阿炳小时候曾经跟师父一起来到泉边赏月,现在他对着月夜就像对着他的师父,他是把自己的情怀倾吐给师父听。”我又一次追问:“联系阿炳的向往你又有什么新的理解呢?”“阿炳向往光明和幸福,月亮象征着光明,也象征着纯洁,所以,阿炳才会把自己的情怀倾吐给茫茫月夜。”学生的回答赢得一片掌声。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样的课堂机智。在那样紧张的氛围下,面对那样突如其来的质疑,我的反应仿佛梦境一般,真以为那不是我在上课,是另有一位淡定睿智的人借了我的身体形式在传递一种诗意般的顿悟。


  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点:那是因为我太爱《二泉映月》了。当我怀着爱的激情特别强烈和持续时,就产生了一种对阿炳、对《二泉映月》全然的敏感。任何一个方面的刺激,有关的和无关的,都会通过全然的敏感,转化为通向理想目标的台阶,神灵就在此刻降临。


  课堂真有神灵!


  今年9月,我推出了自己的新课《望月》。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就有了开发《望月》的强烈冲动,这冲动持续在我心中积淀,未曾减弱,一直到今年年初,我着手备课。那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望月》必须上出境界。细读文本时,我想着“境界”;搜集资料时,我想着“境界”;寻找图片和音乐时,我想着“境界”;设计教案时,念念不忘的还是“境界”。但是,“境界”一直未在我的眼前呈现。一次,我从重庆讲课回来,坐在飞机上,正是黄昏时节,舱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我出神地望着,突然,一个思路如闪电一般掠过我的脑海:


  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望月只是月;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望月不是月;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望月还是月。


  这不正是“神轻声的启示”吗?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开始构思《望月》的详案。那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个更高的灵魂正借了我的大脑和双手倾吐着他的想法,有关《望月》的种种环节和细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我的手下流泻。我仿佛早已置身在课堂上,和孩子们一起分享着《望月》的三种境界。


  课堂无处没有神灵!!


  稻盛和夫先生帮我发现并深深体验到了这个奥秘: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不掺杂一丝邪念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付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努力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充满无限敬意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树立崇高目标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拥有刻骨铭心的体验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只有当你对自己的课堂燃烧着生命激情的时候,神灵才会降临……

好课三味

好 课 三 味


杭州市拱宸桥小学  王崧舟


  长话短说,开宗明义,我觉得好课得有好味,一堂好的语文课得有“三味”。
  第一味是“语文味”。一堂好的语文课,首先得有“语文味”。语文味越浓,课就越好。语文课的最大问题,不是怎么教的问题,而是教什么的问题。语文课的最大悲哀是语文本体的淡化和失落。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不少语文课总是喜欢“红杏出墙”、“为人作嫁”。那么,什么是“语文味”?“语文味”就是守住语文本体的一亩三分地。语文的本体是什么?显然不是语言文字所承载的内容,即“写的什么”。而是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式来承载这些内容,即“怎么写的”。语文要学的就是“这个”,语文味所指的就是“这个味”。具体来说,语文味表现在“动情诵读、静心默读”的“读味”,“圈点批注、摘抄书作”的“写味”,“品词品句、咬文嚼字”的“品味”。
  第二味是“人情味”。一堂好的语文课,必须得有“人情味”。这里的“人情味”有着三层意味:一是指语文课要有情趣,枯燥乏味、机械刻板的语文课注定不受学生的欢迎,不受学生欢迎的课能称为好课吗?二是指语文课要注重情感熏陶、价值引领,否则,语文课就会犯上“丧魂落魄症”,沦为“空心课”;三是指语文课要以人为本,充满人文关怀,对学生要尊重其人格、理解其需求、赏识其个性、激励其潜能,真正为学生的幸福人生奠基。
  第三味是“书卷味”。一堂好的语文课,最好还能有点“书卷味”。当然,这是我的一种个人偏好,或者说是我的一种风格追求。有的语文课,初看时满目繁花、流光溢彩,但细细体会,则味同嚼蜡,整个感觉就是缺乏内涵、缺乏品位。有“书卷味”的语文课,初听时可能不觉得怎样,但往往越嚼越有味道。有“书卷味”的语文课,充满浓浓的文化气息,内含丰厚的文化底蕴;有“书卷味”的语文课,儒雅、从容、含蓄、纯正;有“书卷味”的语文课,常常灵气勃发、灵光闪现,或在教学设计上别出心裁、或在文本感悟上独具慧眼、或在课堂操作上另辟蹊径。总之,有“书卷味”的语文课是大有嚼头的语文课。
  评课就是嚼课,好课必能嚼出好味。
  有了“三味”的语文课必是一堂好的语文课。

教师的职业幸福感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


王崧舟


  一个婴儿刚出生就夭折了。一个老人寿终正寝了。一个中年人暴亡了。他们的灵魂在去天国的途中相遇,彼此诉说着各自的不幸。
  婴儿对老人说:“上帝太不公平,你活了这么久,我却等于没活过。我失去了整整一辈子。”
  老人回答:“你几乎不算得到了生命,所以也就谈不上失去。谁受生命的赐予最多,死时失去的也最多。长寿非福啊!”
  中年人叫了起来:“有谁比我更惨?你们一个无所谓活不活,一个已经活够数,我却死在正当年。生命曾经赐予的和将要赐予的,我都失去了。”
  他们正谈论着,不觉到了天国门前。这时,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众生啊,那已经逝去的和未曾到来的,都不属于你们,你们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三个灵魂齐声喊道:“主啊,难道我们中间没有一个是最不幸的吗?”
  上帝答道:“最不幸的何止一个?你们都认为自己失去的最多。谁受这个念头的折磨,谁就是最不幸的人。”
  读罢寓言,掩卷细思,对于教师的职业幸福感,上帝的回答不啻是一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幸福在哪里?幸福其实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正是林清玄在《幸福的开关》一文中所讲的“我们的幸福与否,正是由自我的价值观来决定的。”价值定幸福,价值转幸福,幸福就在价值观这一念的开关之间。
  有老师曾经沮丧地告诉我,为了转化一个后进班,整整一个学年,他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双休日,甚至连自己的婚期都推迟了一年多。可是,到头来还是涛声依旧、收效甚微。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幸福感可言?
  对于这位好老师的沮丧,我同情地理解他,也理解地同情他。无论如何,当他的那“一念”完全专注于转化结果的时候,过程中曾经出现的各种感人细节和美好场景,都将注定要被那“一念”给无情的遮蔽和放逐。于是,工作就毫无幸福可言。更要命的是,当那“一念”完全期许于某种理想的班级状态时,甚微的“收效”经由他内心的价值判断后早已被弃若敝屣,殊不知这甚微的“收效”恰恰可能蕴含着职业的莫大幸福和尊严。面对一样的工作际遇,倘若谁不受这个念头的折磨,谁就有可能获得深深的职业幸福。
  然而,正如世界是相对的一样,教师职业同样充满相对。有阳光就有阴影,有幸福就有痛苦。因此,这一念无论你怎么转,还是无法摆脱这种幸福的悖论。那么,我们能不能消解这一念、消解这一预设的价值观呢?由“一念”之判别转向“无念”之直观,这是生命的修炼,也是幸福感的进一步增值。
  同样是上课,缺乏生命修炼的教师,为上课而上课,教师的心只是在等待,等待学生的回答,等待结果的到来,等待结果与“标准答案”的契合。教师是活在下一刻的,是活在等待之中的,过程本身所具有的种种意义和价值全部让位给了结果,老师在苦苦等待中,变得紧张、烦恼、焦躁、甚至痛苦,幸福被等待无情地排挤了。
  当我们以直观面对上课的每一个当下,我们是在上课,但同时又是在享受上课。我们在课堂上彻底放松,全然进入课的每一个当下,和学生情情相融、心心相印,让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去体认课的每一个当下,和学生一起欢笑、一起流泪、一起沉思、一起震撼。于是,我就是课、课就是我,我和学生一起全然进入一种人课合一的境界。这种境界,不正是深深的幸福所在吗?
  以直观面对职业,职业也因此以幸福来回馈我们。彻底敞开,全然进入,活在当下,享受过程,率性而为,高峰体验。这无念的直观、直观的无念,正是我们体认职业幸福的最高智慧!
  当初只道是寻常,原来你非不幸福。